为什么大家都可以穿自己喜欢的衣服,除了女人?

为什么大家都可以穿自己喜欢的衣服,除了女人?

每当男性对女性的性犯罪案件曝光,总是有些人关注受害人当下的穿着,胜过加害人的行为。反对这种态度的人,则常引用比利时的性侵受害者衣物展览作为例子,该展览以「你们当时穿着什么?」(What Were You Wearing?)为题,试图告诉观众:不管你穿什么,都无法摆脱性犯罪。

另一方面,尽管我们越来越鼓励女性自主、自由选择服装,却还是有人担心这会造成女性「自我物化」。这种担忧源远流长,上个世纪由作家布朗(Helen Gurley Brown)担任总编辑的女性杂志《柯梦波丹》,就时常因为杂志封面多以性感妩媚、时尚的都会女子为主角而引来批评,论者认为这样的杂志是「物化」女性、助长厌女文化。1

从上述情况看来,在性犯罪里,受害女性不必为自己的服装而承担额外责任,但在性犯罪之外,女性似乎仍有特定的服装规范必须遵守:不该穿着满足男性凝视的衣物,更不能从中得到快感。在这个社会,女性似乎依然无法自由地穿衣服。

我同意「助长厌女文化」和「女性自我物化」都是坏事,但我认为这两个方向的担忧,都不是限制女性穿着的理由。

女性打扮符合主流审美,就会助长厌女?

有些人担心,若女性在穿着打扮方面持续满足某些男性的欲望,不管这是否出于故意,都可能会巩固厌女文化,让社会将「女性打扮必须符合主流审美」视为女性义务的情况变得更严重。

然而,在担心什么样的举动会助长厌女文化前,我们应该先了解什么是厌女,以及什么样的情况会触发厌女机制。

哲学家曼恩(Kate Manne)认为,厌女情结是父权体制下的执法机制,它将女性分为好女人和坏女人,针对前者予以奖励并惩罚后者。而区分女性好坏的方式,则是依照女性服膺父权秩序的程度决定。2

在曼恩的分析中,只要女性不符合父权规范,就有可能引发厌女机制的作用。例如,在父权体制下,女性被期待是供应者,提供男性种种好处以满足他们的需求,包括持家、性爱、生育、自尊。若女性太像(男性的那种)人类,例如做自己,甚至是抢走了人们本应对男性的关注,那么这名女性势必会在「供给」上有所怠慢,在「希望女性提供自己好处」的需求没有减少的情况下,这样的女性就足以让人愤怒。3

换言之,仅仅是「女性打扮符合主流审美或男性喜好」并不一定总是会让人把这样的女性当作「好」女人范本,进而达到助长/巩固厌女文化的效果:认定女性如此打扮是义务。

更进一步来说,若该名女性只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做打扮而非考虑他人,反而是对父权体制发起挑战:彰显女性自主的能力,例如,立委赖品妤就常因其泳装照或角色扮演照而遭到性羞辱。由此可见,区分好/坏女人的标准有时其实很任意,所以「概括式地说女性特定衣着会助长厌女」可能不是好主意。

值得注意的是,若我们的目的是促进女性的解放和消除压迫,那么比起审查「女性之选择是否(连带)服务了男性需求」,我们真正该做的是改变环境来保证「女性拥有为自己做决定的自由」。

女性从服装中得到的三种快感

基于「避免助长厌女」来要求女性避免特定打扮并不合理,因为在着装议题上,抵抗厌女就是为了让女人可以穿他们想穿的东西。

然而有些人的担忧在于女性的自我物化倾向,他们认为,女性不应该穿着满足男性凝视的服装,更不该以此为乐。在此,「物化」非指特定数种穿着方式,只要此种打扮足以让部分男性感到愉悦即可。

对比以上担忧,女性主义者杨(Iris Young)则认为,正是父权社会要女性为了男性凝视而打扮,接着再要女性因自己可能从该服装中获得快感而感到羞耻。4

杨发现男性凝视者往往将懂得打扮(或在意打扮)的女性描绘为「只懂得专注于魅人的装扮技巧」,因此这样的女性是多愁善感且肤浅无知,对男性凝视者而言,女性能从服装中获得的快感便只有自恋。5

循此脉络,顾影自怜的女性并不让人惊讶,他们仅是在「模仿」男性的凝视,而非长出自我意识。只会「模仿」男性的女性,对男性霸权并不构成威胁,也没有颠覆父权秩序的危险。

然而,杨认为上述仅是男性凝视者的想像,他认为女性还能从服装中得到三种快感:

1.触觉

当女性看着自己身穿某服装,服装的快感部分即为布料的快感,以及布料悬垂在身体周边的方式。在此,杨所谓的触觉,不只包含我们的皮肤感受到布料质地的官能,也包含其他感官的官能,例如上述所提及的「我们看见布料悬挂在身体周遭」,即为一种非属于凝视,而为在光与色彩中的浸浴之视觉模式。

2.相系

在我们的社会,女性常常能从分享服装中建立起亲密关系。在这些关系里,女性不占有自己的服装,而是与它们共同生活,于是,在透过服装与其他女性相系的过程里,重要的不在于表面上的交换,而在于女性是否愿意让另一名女性进入自己的生活。在此,服装提供给女性的快感在于选择、尝试、(和其他女性)谈话、在于彼此的分享。

3.幻想

最后,女性的快感也来自于「看服装」和「着衣女人的意象」。女性看镜中的自己能有很多方式,而这些方式皆无涉客体化的凝视,而是把自己去实体化,转变为一个意象或一个非实在的身分,而不是幻想自己成为他人。服装意象提供的是无限的之前和之后,朝向众多变身的可能性。6

有别于男性凝视者的想像,上述三种快感的来源皆与男性凝视或女性作为客体无关,而是来自于女性的主体性:女性感受服装、女性和其他女性分享服装(生活),以及女性想像自己的可能性。在这样的脉络下,女性得以自由选择服装且无须怀有罪恶或羞耻感。

依照杨的说法,要求女性不能从服装中获得满足感或愉悦等正面感受的人,反而是落入了父权社会的圈套,反过来说,女性大可不必在着衣时考量男性凝视(无论是满足或是摆脱),而能纯粹为了自身的快感及情欲。

小结

曼恩谈厌女,杨讨论衣着快感,但两种思路都指向如何能让女人自主选择想要的生活,让「女性情欲展现」这件事成为可能且可追求的选项。在指点女人要好好穿衣服以免助长厌女或自我物化时,人也有理由想想,这样做是在强化女人的自主,还是打压。

发表评论